挡枪?误区之下的江湖敌友观——敌人?一个自媒体素人的中国立场
老杨话痨
2026-09-09
今天,咱们暂且放一放战场状况,继续聊一下昨天文章里想写又没有写的话题。
在前天的文章中《普京:他们会绞死我的——停战:一个简中自媒体写手的自白》,我们谈到了老杨,作为一个简中自媒体人对于俄乌战争的态度,就是:
出于价值观,我不希望俄罗斯的侵略,得到奖励,出于一个普通中国人的立场,我希望乌克兰能够打败,削弱俄罗斯。
有老铁私信老杨,说希望我能进一步阐述一下这个支持乌克兰的中国人立场,最好能够对一些流行的观点进行讨论。
不可否认,我的一些同胞,的确在支持谁的问题上,有很大的争议,
这里面声浪最大的,就是:
俄罗斯就是在为中国挡枪,如果俄罗斯倒下了,那么下一个就是中国。
这句话听起来很热血,但经不起历史,也经不起现实。
从现实上来说,挡枪论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
如果今天的中国,正在面临着或者即将面临着枪林弹雨,那么以现在俄罗斯的体量和实力,有什么资格和能力,能够为中国挡枪呢?
俄罗斯在欧洲的领土占领,有一块土地是为我们的吗?过去几年里,中国面临的哪一次关税战,科技围堵,各种壁垒,俄罗斯帮着挡枪了?
但是从历史上来看,俄罗斯(苏联)却的确有过两次,为中国挡枪的事迹。
第一次:1858年,第二次鸦片战争,进行到第三年,俄罗斯帝国东西伯利亚总督尼古拉·穆拉维约夫以帮助中国抗英抗法为借口,逼迫黑龙江将军奕山,签订了《中俄瑷珲条约》,两年后,正式的文本就是《中俄北京条约》
这是沙俄主动提出来的所谓帮中国挡枪。
第二次:1945年,中日战争进入后期,中国急切需要苏联出兵东北,斯大林逼迫当时的国民政府承认外蒙古现状。
这次,是中国需要苏俄帮助自己挡枪。
第一次挡枪的结果,是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包括海参崴在内的外东北约10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成为俄罗斯领土。
第二次挡枪的结果,是中国彻底失去了外蒙古约156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外东北100万平方公里,外蒙古156万平方公里,这是近代中国版图发生永久性变化中面积最大的两块区域,没有之一,而且这种版图变化一直延续至今。
所以,如果真的要谈中国立场,
那么,我不希望再发生任何所谓的俄罗斯挡枪。
这些都是事实,都是历史,是过去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没有什么好去证明,讨论的。
但是这种挡枪论最危险的,却是它背后的逻辑基础。
这个基础就是两条:
其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从而,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
其二,美国,是中国最大的敌人,修昔底德陷阱。
先说第一条: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大概是国际政治中流传最广,也最容易让人产生误判的一句话。
它听起来很有道理。A是我的敌人,B也是A的敌人,那么B当然应该是我的朋友。
可问题在于,这个推理从逻辑上就是不成立的。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一家公司里,你和张三关系很差,李四也和张三关系很差。那么请问,李四就一定是你的朋友吗?
当然不是。你们可能因为反对张三,在某件事情上暂时站到一起;但出了这间会议室,你和李四照样可能存在利益冲突,甚至李四本身就是你的竞争对手。
国家关系更是如此。
因为“敌人的敌人”只能证明一件事情:你们在面对这个共同对象时,存在利益交集。
它既不能证明双方拥有共同价值,也不能证明双方拥有长期共同利益,更不能证明对方愿意为了你的利益牺牲自己的利益。
这就是这句话最大的逻辑漏洞——
它把临时的“共同利益”偷换成了“立场的朋友关系”,又把“暂时合作”偷换成了“长期同盟”。
这个逻辑在现实中,最大的危害就是:它会虚假地扩大自己的盟友,更会真实地增加自己的敌人。
多出来的朋友,往往靠不住,但是多出来的敌人,却真实存在。
因为美国是中国的敌人,俄罗斯是美国的敌人,所以俄罗斯是中国的朋友,因为乌克兰是俄罗斯的敌人,所以,必须反对乌克兰,它是中国的敌人,然后,因为英,法,德,意,荷兰,波兰,希腊,日本等等是支持乌克兰的,所以,他们统统都是我们的敌人。。。
这条逻辑联最终导向的是什么结果,不用我说了吧?
这种江湖式的敌友观,即使对我们普通人日常的交往,也极其有害。
而在国际关系中,更不乏引狼入室,四处树敌的先例。
美苏曾经共同对德,但是却在几年后,开启了长达数十年的冷战。
1979年苏联入侵阿富汗以后,美国为了削弱苏联,大规模支持阿富汗反苏武装。但是最终的结果,阿富汗战争中形成的极端主义网络后来反而成为美国严重的安全威胁,标志就是911事件。
这种例子,不胜枚举。
以上这两个例子,还都是在面临真实的敌人的时候,做出的战术选择,最终,也得到了反噬。
而对于今天的讨论来说,
美国,真的是中国的敌人吗?
这个问题,我相信很多人甚至觉得不需要讨论。
贸易战是谁打的?芯片是谁卡的?华为是谁制裁的?台海是谁介入的?中国今天面临的很多外部压力,最大的来源是不是美国?
是。这些事实,我一个都不否认。
但是我要问另外一个问题:两个国家存在激烈的利益冲突,就等于它们已经成为敌人了吗?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大国之间,恐怕都是敌人。
美国和欧盟打过贸易战,美国对加拿大、墨西哥加过关税,美国和日本在上世纪80年代发生过极其激烈的贸易摩擦;法国总统可以公开批评美国,欧洲也一直在强调自己的“战略自主”。
难道这些国家因此就互为敌人了吗?
显然不是。
这里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叫做:竞争对手。
竞争和敌对,完全是两回事。
竞争是什么?
我希望我的企业超过你,我希望我的技术领先你,我希望我的货币更有影响力,我希望在国际规则制定中拥有比你更大的话语权。
甚至为了这些目标,我可能会打压你、限制你、遏制你。
这些都可能是非常残酷的竞争。
但是敌对是什么?
敌对意味着双方开始把对方的存在本身视为威胁,把削弱甚至摧毁对方作为战略目标。
这两者之间,有一道非常重要的红线。
规则与秩序,联合国框架,国际法。
而恰恰是在这里,我们可以谈谈一个被中国人说了很多年的词:修昔底德陷阱。
很多年来,我经常听到一种说法:中国已经崛起,美国是世界第一,中国正在逼近世界第一,所以美国一定会遏制中国。
然后下一句话就是:中美之间,迟早必有一战。
这似乎就是所谓的“修昔底德陷阱”。
但是很遗憾,这恰恰可能是对“修昔底德陷阱”最大的误读。
修昔底德是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历史学家。
他在解释伯罗奔尼撒战争为什么爆发时,提出了一个著名判断:雅典力量的增长,以及这种增长在斯巴达造成的恐惧,使战争成为不可避免。
注意:修昔底德是在解释一场已经发生的战争。而绝不是在预言未来战争的必然性。
两千多年以后,哈佛大学教授格雷厄姆·艾利森把这种大国竞争的结构性危险概括为“修昔底德陷阱”,研究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未来的大国,能不能避免重蹈雅典和斯巴达的覆辙?
这两个问题,方向恰恰相反。
一个是在解释:车为什么撞了。另一个是在研究:我们怎样才能不撞。
这个道理其实一点都不复杂。
假设我们小区门口有一个十字路口。
过去这里发生过一起严重车祸。事后调查发现,原因很简单:两辆车速度都越来越快,双方都认为对方应该让路,最后谁也没让。结果呢?砰!撞了。
我们把这个事故总结出来,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为了告诉以后所有经过这个路口的人:两车路口,注定相撞?
当然不是。恰恰相反。我们研究这场车祸,是为了下一次不撞。
怎么办?
装红绿灯。规定限速。划清路权。
告诉每一个司机什么时候可以走,什么时候必须停。
这就是规则。这就是底线。这也是现代国际秩序存在的意义。
所以我特别喜欢艾利森那本书的完整书名:《Destined for War: Can America and China Escape Thucydides's Trap?》
中文通常翻译成:《注定一战?中美能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吗?》
很多人只记住了前面四个字:“注定一战”。
于是拿着这四个字到处证明:你看,连美国最著名的国际关系学者都说了,中美早晚必有一战。
可是人家书名后面还有半句话:“中美能不能逃出修昔底德陷阱?”
这才是整本书真正要回答的问题。“注定一战”不是答案。它是警报。就像“前方事故多发路段”这块牌子,不是在告诉你:你死定了。它是在告诉你:减速!
而讲到这里,我们就必须重新回到中国自己。
我们放下那种敌友观的讨论吧,真正该关注的,是中国自己,在全球化2.0时代的发展观!
因为假如中美之间不是一个“你死我活”的敌我关系,而是一场可能持续几十年的大国竞争,那么中国真正应该思考的问题,就完全变了。
我们要思考的,不再是:美国的敌人是谁?而应该是:怎样让中国的朋友越来越多,让真正的敌人越来越少?
毛泽东早在1925年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开篇就提出过那个著名的问题:“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为什么这是首要问题?因为如果朋友和敌人都判断错了,后面的战略再漂亮,也没有意义。
更何况,今天的中国面对的已经不是1925年的革命。我们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是全球最大的货物贸易国之一,是全球产业链中极其重要的一环。
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是把全世界按照“亲美”“反美”重新排队,然后把十几个、几十个国家划进自己的敌人名单吗?还是恰恰相反——让美国即使与中国竞争,也不得不与中国做生意;让欧洲即使与中国存在分歧,也舍不得失去中国市场;让日本、韩国、东盟、印度、中东、拉美,都能够在与中国合作中得到利益;让越来越多的国家发现:一个繁荣的中国,比一个被围堵、被孤立、被迫对抗的中国,更符合他们自己的利益。
哪一种对中国更有利?答案其实一点都不复杂。
而这也就引出了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过去四十多年,中国究竟是靠什么发展起来的?
是因为我们找到了一个强大的国家替我们“挡枪”吗?
不是吧?
是因为我们找到了美国的敌人,跟他们组成了一个反美阵营吗?
更不是!
中国过去几十年最大的历史机遇,有一个我们今天已经熟悉得甚至有些忘记它重量的名字:全球化。
改革开放、加入世界贸易体系、吸引资本、引进技术、参与国际分工,把中国制造送进全世界的商场,把全世界的资本、技术、订单和管理经验带进中国。
中国没有靠谁“挡枪”成为今天的中国。
中国真正吃到的,是和平与全球化的红利。
而今天真正值得中国警惕的,也不是谁还能不能替我们挡下一颗子弹。而是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那个曾经成就中国的全球化,正在发生变化。
全球化没有消失。但是全球化1.0,正在变成全球化2.0。
过去人家首先问你:便不便宜?效率高不高?交货快不快?
今天越来越多的市场还会问:你的供应链安全吗?你的劳动标准怎么样?你的环保标准怎么样?你的企业承担什么社会责任?你的产品是否符合我的规则?你的国家会不会成为我的安全风险?
这才是今天中国真正面对的挑战。
老杨支持乌克兰,从来不是因为我亲美。
如果一定要给这种立场找一个出发点,那么它其实非常简单:我是一个中国人,我希望中国好。
正因为希望中国好,我才不希望中国重新掉进那种最古老、也最危险的国际政治思维:谁反对我的对手,谁就是我的朋友;谁帮助我的对手,谁就是我的敌人。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最后得到的不会是朋友遍天下。恰恰可能是—敌人遍天下。
一个拥有十四亿人口、世界级工业体系、巨大市场和悠久文明的中国,不需要躲在任何国家身后,让别人替我们挡枪。中国真正需要的,是让自己的经济足够强大,让自己的科技不可替代,让自己的市场让人舍不得离开,让自己的朋友越来越多,让愿意与中国合作的国家越来越多。
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一个有红绿灯、有速度限制、有基本交通规则的世界。
因为规则约束美国,也约束俄罗斯;约束别人,也约束我们自己。
今天俄罗斯可以用自己的安全诉求为越过别国边界寻找理由。那么明天,另一个比我们更强大的国家,是不是也可以用同样的理由,越过我们的边界?
如果到了那一天,我们还能说:强国有强国的安全诉求,弱国只能接受吗?
当然不能。
所以我们今天维护乌克兰的主权原则,不只是在替乌克兰说话。我们是在维护一个中国需要生活其中的世界。
我希望乌克兰取得胜利,我也希望美国不要成为中国的敌人。我更希望欧洲、日本、印度、东盟,都不是中国的敌人。因为中国真正伟大的未来,从来不应该建立在谁倒下之上。
一个真正强大的中国,不需要满世界寻找敌人的敌人。它应该有能力,把自己的朋友搞得多多的,把自己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这,才是我所理解的,中国立场。